喜生

=行云山人

花相。

第一人称,西门个人中心向。亲情相关,没有CP。

极短,为回坑蓄势。


凤仙花的花语:别靠近我。怀念过去。


——


四月,山垂眉。花身留在风中,流荡的面影却向上阶行,轻盈地好像伸手可得。光斑碎开,直到再听见散掷的足音,如同群星回响空寂。


哥,帮我摘一支凤仙花嘛。


发锐的央声,也在责怪花枝为什么不会前来朝觐。清天水云长养一双明眸,惯出一副得意灵气,盛放时像逸乐不敛锋芒。花开还好,十丈珠帘变成绾结发尾的钗,她倒是振振有词。“你好歹留一条根呀。凤仙花不能那么摘,留下根,才能再长嘛。”女孩儿一歪头,又想到了别处。哎,哥哥,你教我辨认那些野花吧?


不让连根拔起,你却跟着命定的役果远在天涯。…是不肯留吗?都说你不肯,况且,也没有力气再留了。


中夜封缄的素绸无风高起,莹蝉四下长振嘶鸣。招暮鬼朝灵,星冕代替高冠,小火点起长长的烟线。猫灯虽然不畏风扼,可墙根的香尖逐渐熄下,始终没有回音。只是听不到吧,也许……是贪玩忘了时间。一把满月,无力地消失在通明河畔。那簇灯花被野鬼窃去,她才明白,这一边也没有顺风顺水。


不过,在那一边,也有人为你摘花吗?

——而随后自答,是明知故问。


万古长空,也迷遂一通幽经。记忆中的笑容在光尘中朦胧,像身在雾中要不住地回头。回头才看得见仲春旷野,四季中走失的回忆条列彰昭:女孩笑着并膝坐在枝桠间,伸手就要凤仙花。驳杂地好像误入歧途,掀开看一段段碰不得的痛处。疾心苦楚,不甘心任刀锋大开杀戒,于是血流尽处,喉头滚落叹不出一息。没有野花了,早先就埋在永远的春日里。


眼宗僻野,完好玉璧中最失所破蔽的一块瑕。嵌在山月的眉心,在鼓岭呼吸中抖落。日光满盛,眉眼上扬的恃宠傲面得意地好让万物跪服。而很久以后,自己面对雪浪坍塌,眼宗繁华落尽,却极自负地想,还好还好。小妹再小,也已经永远鲜妍,永远明媚如花了。


三寸春晖中,一摇凤仙的余香在袖间盈绕。

却好像能得到回应,即只有嗔怪:“咦,你怎么沉着脸,……笑一笑嘛。”


你他妈。老子刚发的东西呢?


雨回头。

流洗双向性转,短篇。惯例的较多私设,青水皇女与白辰王子。整体史观看完咱们来个人史观,看哭概不负责。

1.

木制的楔形栅栏齐整地束着野草,草反过来帮其拂去轻灰,铁丝突兀地四下支出,需要极强的想象力才能看得出它曾经是网。这里的一切都在旺盛而无序地发生,如尚未绽放的野蔷薇已经如半身之高,苍耳明目张胆地伸出尖刺,需要小心翼翼地行走才能避开。

芦芦冰流走近它们,用最柔和的力道拨开交杂的苇丛,在乱石相倾中寻到了可以将门打开的藤绳。冰流将头偏过去,缓缓地摇了摇,怀中的东西被束得更紧,她随即向里走去。

青灰色的天,满天都是云。

2.

“芦芦冰流。”

他的声音就这样带着一点招呼的意味传过来,隔着丛丛野草,橙红色的一对猫耳竖着。猫耳后边,橙白猫尾在一派苍青色中格格不入,它尾端没有系着胡萝卜的痕迹了,可能好久以前就没有再系过。

她低下头。夜晴洗月在草间蹲着,透过层层青翠而枯黄的叠起能直视到他,映入眼帘的是一对山绿,雍容而不迫。

“嗯?”芦芦冰流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夜晴洗月低头,刚刚好能避开她的目光,他衔起一根苇草,缓缓地开口道:“你好久没有用这幅态度面对我了。”

雨开始下,急到片刻就能泼开一汪水流的程度,淅淅沥沥地从冰流的发尾往下淌。她垂眼看着他,并不急着为自己准备御水的工具。洗月嘴边衔着的草也因为雨的缘故沉沉下垂,他好像为这雨的突如其来刻意停顿了一下,很明显,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

“我做过一个梦。”他说。

“我在嚎叫山的山麓,一直在跑,芦浮城已经困不住恐兽了。它们从万丈高空坠落下来,然后摔烂的躯体再次重组,身刃更加锋利,速度也更加敏捷。如果没有怕怕鼠给我的形元增幅,我恐怕已经被毫不留情地碾碎了。我向山巅跑,它们也一直在落,追我的偶尔失足坠下山崖,也会有更快的补上它的位置。它们要我退到山路的尽头,要我死。”

“我终于跑到了嚎叫山的山巅,那里没有风。身后的恐兽越来越近,我几乎没有犹豫,纵身就跳了下去。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如果是你,你会跳吗?”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可能会与它们战斗到死亡。”她的回答,声音冷清而有力。

“哈,你一向喜欢用最直接的手段解决问题。”洗月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从最高的地方一跃而下,落下的地方还是山麓,还是有恐兽的躯体血肉横飞,尽管血都将树与草染红了,它们还是能很快地重生,然后开始追逐。”

“从始至终,只有这一个地方,只有那一群恐兽,循环往复。山的那一边还是山,我就一直在逃。那么,这个梦是为什么呢?”他说完,歪了歪头,好像在问他自己。

3.前因。

月如一汪玉水,没有虫鸣,也没有夜风。小野做着梦将头投入沙坑中,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嘟囔。将神门外的沙丘凉爽而干净,也不大有人迹,他们能在这里入睡,是强烈要求过雷将神后才取得的特殊待遇。宽阔而荒芜的地方,最适合延伸思绪,更适合不喜欢过早睡觉的猫科动物。

夜晴洗月双手撑住身后的地,仰着身坐在沙堆上,他看着月,不由地想起来好久之前自己也是这样。只不过彼时饿得前心贴后背,连上天去吃一口鱼饼的心思都有。冷不妨地,身后传来芦芦冰流的声音。

“明天牛副将就能送你回白辰国。金沙那边的事,由我与将神商量,会处理的。”

他扭过头,她将冰矛插在沙子里,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洗月笑了,他碧绿的眼中却没有笑意,“怎么连你也要用这幅口吻与我说话,难道说——你也很期待我继续当守印人?”

冰流皱起眉:“可你本来就是守印人。”

隔日的云突然遮住月亮,他下意识地抬手拨拂,驼云岿然不动之后,洗月才明白自己这么做是无济于事的。他对上她湛蓝色的眼睛,里面如冰湖初结,什么波纹也没有。不过越是一片平稳的地方,洗月越是擅长拣出能让其顿起波澜的石子。

“我不想当守印人,哥哥想当,他们为什么不让他当呢?”洗月顿了顿,看着她,“你累吗?芦芦冰流,即将挑起青水盟大梁的皇女。我还有哥哥,他可以继承白辰国的王位,你有能代替你的人吗?”

“……。”回应他的是冰流的沉默。

洗月没有管她的反应,接着说道:“你会告诉我守护帝印是家族的责任,与其去逃避不如直面它的压力。你还会采你很喜欢的野荨麻编成小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最后一个是小野。你会在小野冲动时拦住他,没有你的阻拦他会干很多蠢事。你也会告诉他去将神门而已,不用害怕。那么你呢,芦芦冰流?你自己呢?”

4.

雨是不是还在滂沱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芦芦冰流的触觉在渐渐地失去。夜晴洗月的梦讲述到结尾,她也没有答上来这个为什么。恐兽,山巅坠落,重复前迫的危机,诡异的循环,它们究竟象征着什么?

“我太怯懦,我太狡猾,我告诉自己我不能登上巅峰,身为王嗣我会毁了白辰国。我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只能在危险来临时向暂时的避难所奔跑。因为我太怕了,我怕我不能胜任帝印的守护者,我怕我迈不过重重生死关,我怕我没有你那么坚决。——”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所以啊,其实很早以前我就应该知道的。那个奇怪的梦,告诉我自己本来就不应该被冠以白辰王族的名姓。”

夜晴洗月撇开了湿漉漉的苇草,抬起头看着她。芦芦冰流沉默,她已经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用什么回答了。她的天地在退缩:洗月究竟要说什么,他怎么了。而与此同时,奇怪的声调还在继续陈述。

“想要做好一个国家的王,只拥有很强硬的手段还不够,还得会欺骗自己。你知道吗,什么样的谎言连自己也会信?”洗月站起身,与冰流平视。

不知道,不想知道。
冰流如鲠在喉,讲不出话。

她对上他有些戏意的脸,才发现他的表情都是自己妄想的,因为太不分明。刚才蹲下时,理所当然地,她认为是视角缘故。可当他站起来,冰流也看不真切。雨好像停了,也好像没有停,视线中的其他也模模糊糊。近距离下,虽然声音秉承着白辰国王子一贯的没有正型,可是他的的确确地面目不清。

“说谎是艺术,更是必不可少的手段。用每时每刻提醒自己,自己的形象与命运应该是怎样的。当你自己也相信这是真的,就没有人能撼动它了。尽管我告诉过自己,我能守护好帝印,我也能像你那样带领白辰国走向强盛,可在那个梦中,我仍然不顾一切地奔逃。你的确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女王,尤其是这方面,我自认为已经没有比过你的机会了,就算成是最后一场恶作剧。怎么样?”

他走近,与冰流的身形只有一个呼吸相隔。咫尺之距,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往日的湖绿已经没有了。她的耳畔只剩话尾送出的音气,还能证明话语的确出自他口。

“实在不忍心戳穿你啊,芦芦冰流——自以为是到,宁愿用千百句言之凿凿的定论告诉自己,夜晴洗月还活着。”

5.续前因。

“你很累吧。”夜晴洗月看着她。

芦芦冰流没有像往常对待他的那些蠢话一样投以白眼或者是“无聊”的字眼,而是沉默。被遮蔽一些时候,月光重新明朗起来,他却兀地有了倦意。

“你一定很累,比我这个守印人还累。”他翻过身,卧下了,“如果能听你亲口承认就好了。”

她没有再搭腔,静静地盘膝坐卧。却在心里想,下一次见面就告诉你。

6.

随着他话音落地的,还有积蓄了整整一个钟头的雷的翩跹,闪耀的光,锐利的轰鸣。夜鸦原本在荒野中栖息着自己的枯木,却被声声为刃的刀剖开幻洲,它们惊啼,为雷声的后续铺下一层碎垫。

——梦醒。

芦芦冰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虽然青水国的事务还算沉重,能藉作借口,可自己在这里睡去的行为实在是太有违帝王相举。怀中的东西早就掉出来了,是一把野荨麻,本来一进来就应该摆好的,此刻被湿气濡得有些软。这里是墓园,白辰国夜晴洗月王子的,特意从白辰国迁回来的,他一个人的墓园。

和梦中的情景差不太多,天是沉的。唯一的不同就是雨还在积蓄的过程中,可能在等着与她一起放声。

石碑的颜色已经变了几变,和一开始的不尽相同。刻上去的生卒年月已经看不清了,凹去的痕迹中长出地衣,风刮上去,也没有她第一次来时听得那么锐利。

在将神门没有顾及到的地方,黑峰用所有的王将押上这一次的围堵。可是得到的,却是他已经将有关帝印的记忆转移。所以在挫败之下他们轻而易举地将他了结在将神赶来之前。提出要埋葬在青水国是他的遗愿,写在工工整整的遗书中,好像他已经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如果我出了意外,请将我葬在青水国,带着野荨麻来看我。”他是因为她才喜欢野荨麻的,因为它表达着残酷,对生命痛彻心扉的领悟。像他们都要行走的路,像他们的有始无终,像下一次见面,也没有说出口的,“你是对的。”

她伸出手,将这一小束野荨麻放在石碑的底部。就算在梦中,他也一如既往地喜欢戳她的痛处。最后一个也是……很失败的恶作剧。

很恶劣了。芦芦冰流想。因为知道自己对他毫不设防,所以才屡次将生命的毁灭与无常如此生动地描述么?继位时间不算长,她已近竭尽全力。身为青水盟第一个执掌大权的女性,考虑周全使她甚至不敢落一滴眼泪。就算步步为国,招招断路,在此刻的墓域中,也被剥离得什么都不剩下了。

——却还有他的话,悠悠荡荡夹杂着笑意,好像仍然近在耳边。

“我没有说错吧?你也有如此仓皇的时候啊。”

——————END——————

私设补充:
1.洗月死了,冰流却要扛着青水盟大梁。这一天是清明,没人来叫她是因为她自己遣散了下属。
2.时间线大概在很久之后,主角年龄差不多在25+。
3.野荨麻的花语是,残酷。

后记:
听我解释,真的不是刀子精心性作崇。要怪只怪……临近清明,而我却要为了学业活得昏天黑地。怨念颇多之下有了这一篇东西,在尝试打开方式相对之后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不要问我为什么两篇都是洗月扑街,我是流吹,好吗。虐冰流会得到快感,这种快感是虐谁都得不到的,好吗。好吧,对不起,下次不犯了。

小野不用说话你就为他踩踏机关,平时尽挨他的身边。同体一句话你就主动投送怀抱,耳鬓厮磨旁若无人。我既当爹又当妈,一带四累得几乎说不出话,还要想着如何不惹恼了你。夜晴洗月,你凭什么?

幕后花絮的场面。目测是第二季的新角色,先押将神。猩猩,看这身材,定位应该是坦克,然后和牛副将一样还能输出。

我死了我好了我活了我可以了我行了我重生了我跪了我哭了我会了。雷将神好A一男的!!!!我跳墙头了……


即使如此,指向将神门的星仍然不熄。



——芦芦冰流语言流对答。


Q:加入将神门之后独自练功会不会觉得孤独?

A:寒来暑往,循规蹈矩。以前觉得未免枯燥,时间渐长也就习惯了。


Q:有没有用形元冻过冷饮?

A:将神门要奉苛戒,雷将神不许我们碰这个。不过……夏节倒是替牛副将冻过松子酒。


Q:雷将神很厉害吗?

A:他是……青水盟目前最强大的一位将神,希望你没有机会见识。


Q:如果最后黑峰得到帝印,而你只剩下修复石玉盛宴的形元。让芦芦傲雪赌一把或者是看着黑峰王计划得逞你会怎么选?

A:她是黑峰的叛徒,让她来操纵石玉盛宴等同于用整个青水盟冒险,我不会这么做的。


Q:你的实力足够操纵兵符吗?

A:我不需要兵符。


Q:对于小野的形元有什么看法和评价?

A:我会和雷将神报告此事。形元变异,他在非常危险的处境。学会使用之前,我不允许他胡来


Q:对小野有什么看法和评价?

A: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平民,身手勉强说得过去,聒噪,愚蠢。


Q:从属性方面来说,小野如果实力和你五五开的话和小野打起来时,你的胜算为50%,毕竟火克冰,但是武器方面来讲你克制小野,因为长矛克刀,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A:他的动作有许多破绽,就算形元和力道与我相当,仅仅凭借兽类的本能可不能独当一面。所以,我的胜算是百分之百。


Q:除了长矛之外你还擅长哪些武器,在芦芦城的兵器库里你和傲雪战斗时应该用过别的武器吧,但是貌似用的不怎么顺手,难不成你主修战斗类型中距离攻击的枪兵?

A:玄冰铁对于形元有增幅效果,雷将神让我以玄冰铁为体术的训练工具。形元与武器同调才能发挥威力到极致,所以在芦浮城,面对先辈的剑显得有些苦手。现在使用的,是属于曾祖父的长矛,它与玄冰铁差不多。


Q:将神门的饭是不是很难吃?

A:雷将神说,万物无分优劣,强者时刻修行。(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Q:平时有没有零花钱?

A:家族定月会寄,不过在将神门没有用到金钱的机会。


Q:你好棒啊!

A:承蒙厚爱,定当竭尽全力不辱名讳。


(提问的途径在贴吧。评论区其实也行,描摹不至他的风骨是意料之中,可每一条提问都会认真作答。)


寒山水月。

流洗/人称转换/大量私设/开放性结尾。

关键词:无脑,ooc,高甜,的全部反义词。25000+,关于人性和友情的刻画占大部分,流洗双向前提,野洗冰大三角友情向。标有(前)的是决战前的时间轴。

——————

1.

夜深得连最迟栖下的枭乌也敛息止啼,一湾素水铺开,将遗迹岗哨和它本身都照得纤毫毕现,偌大的荒野上充斥着战争铁蹄迈过的痕迹,即使已经太平几年还是消弭不去。岗哨一边,巡逻的两只猫打着哈欠向彼此递过一个已经够了的眼神,拖着枪往遗迹边走。

相隔十几步,哨所岿然不动在几十米的木架上。猫们走过它,并未投去一眼,但哨所上隐约可见的烛光却恰好在此时被风扼灭。月到天心,卯时。

“你就这么确定那兔子在哨所我们是安全的?他要是突然犯病了怎么办?!”

“嘘,你小声点吧。他就算变成了偏执狂,也是拯救过世界的大英雄!”

“英雄?哈哈,我还是睡觉去吧。”

往常不是寻常人能开的玩笑放在现在无足轻重,就像一株火焰从天光烧到破晓,已经干涸的水井。从有到无,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就像他偶尔会失态地从哨所下来冲进狂风骤雨中,第二日又恍似没有发生过这种事,照常在遗迹周围逡巡一样。

日志填写完毕,放归枪和铠甲,猫们哈欠连天地举着烛台走回各自的木屋就寝。

月正正悬在天央,哨所孤零零地站在高处,里面也不是没有人:芦芦冰流侧卧在仅仅堆了几层垫子的柴草上,已经睡熟了。战争的创伤在他的身上被定义得更加明显——衣服下甲胄形状之外狰狞的疤痕、耳朵上残缺的一角、常年执矛,右手虎口的鲜红新肉,还有什么已经腐朽的东西在悄然生长,蓬勃但不会被世人所接受。——换句话说,他代表过战争本身。

卯时三刻,万里戎机扭转,东边的星灭了一颗。

他自榻上一跃而起,多年习武腿部力大,芦芦冰流险些冲下地去。不过还好,比起第一次惊醒时的连滚带爬跌下几个台阶来说。他撑住榻边,抬头环顾周围。夜仍然静地出奇,万物都蒙上眼,诸神的叹息让梦落在一个遗迹的眉心。怎么又梦到她了,频繁地出现在梦中,却连一丝追寻的痕迹也不给自己留,这是黑锋王残存的幻术吗?这个幻术目的又是……?

芦芦冰流坐下来,晃晃脑袋打消了这个想法。不可能的,这不可能是黑峰王东山再起计划的一环。起初的心如鼓擂和满身冷汗已经随着意识清晰而渐渐消失,只有梦的内容一直盘桓久久难离。各种奇怪的情绪纠缠不休,一定让他退却至逼仄的角落,然后一口长气吐出,灵光再没。

2.

骤风、败草、狂乱的生死关是唯一道。黄沙,滔天滚浪卷过古城的断壁残垣,而在这里又有另一番战争,重蹈太古到如今衰败的覆辙。要极尽浑身气力去碰它中心的那一株小花,近了……再近一步……。

“不要再走近了,你碰不到它。”

谁在说话?按下脚步周身一顾,除了黄沙热浪,疾风断垣,什么都没有。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上一回在雪川,也是她让自己不要再追。她究竟在哪里?!

花呢,花又是什么?世界中心处,一丛枯草掩盖下,绯红的九瓣绽开生机。黄沙怒起妄图拍下扼杀它,却屡次错失先路。它就在那里缓缓摇曳,好像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存在。为什么会在这里已经无关紧要了,一定要拿到那朵花,不管是否会被撕得粉碎都要,哪怕是再近一步……形元!冰龙——

右手习惯性地向后一探,从不离身的冰矛竟然无处寻觅!没有冰矛也没关系,我的形元应该能发动一次冰龙破。成拳,左挥,后撤,迈开步沉身,左手扬势,向天一指!

什么也没有。

没有冰阵,没有冰龙,也没有形元的波动。它消失了!怎么会这样,不会的,我是芦芦族最强大的将神,我的形元呢?!

花朵仍然在晃动,黄沙却好像看穿了自己的狼狈。一浪高过一浪,直直腾起压得暗无天日。突然间天地震动,纷乱的画面袭来——天死黑一片,山高耸入云,谷裂开骇人的口。深渊之下地火翻滚,一股强力将自己推开,模糊的面庞扯开笑容。

秋光明媚,树林与苔石飞速地倒退,耳朵突然被扯住,倒挂的面庞看不真切,但是声音是清脆得像风敲玉竹:喂,你这家伙快把我放下来,你才有病!

…….她是谁,为什么又是这样的模糊!不!让我看清!徒劳地伸手捉光,可花朵、败草、断壁残垣都消失不见。乱如团麻的线索叠在一处,来不及细想,最后一浪黄沙彻底淹没天日。

失去意识之前,好像听到那个声音的叹息:“冰流,你一定要做一个好王。”

…………

然后,惊醒。

3.

冰流起身,擦亮火柴,蜡烛暗黄色的光在犹豫一刹后重新燃起。他拉开柜子,翻找好一阵才拿着一封信坐回去。

信面对准烛光,一个丑陋的狼脸龇牙笑得开怀,旁边的野字歪歪扭扭。……他怎么还是这样,内容估计也是啰嗦的很。冰流叹了口气,打开信封。

“亲爱的冰流:你在遗迹过得怎么样?天天看着那么大一冰块脸也会烦的吧!青水国一切都好,就是那几只老兔子得知你还在遗迹不打算回来有些生气,虽然他们没有说,但是都没请我在王城吃一顿,肯定是生气了!嚎叫山的深渊底下又有异常,我已经准备好再去探险了!嗨,你不知道,现在青水国的狼都以毛白为荣呢!我走在大街上还会被居民们围住。鹿娘和鹿哥希望我最近回村子一趟,我定好日子了,如果你觉得在遗迹无聊,不如来我们村子吧,他们也都想见你呢!我在村子等你三天哦,三天以后我就去嚎叫山了。小野。”

冰流抬头看了看朱笔圈出的日子,自己日夜兼程的话……刚好在小野等着的第三天能到。地图在信的另一面,他的字迹虽然很丑,但是也在可以辨认的范围之内。不如先去他那里吧,虽然暂时离开遗迹几天,可是这只傻狼没准能帮自己解开这个意义不明的梦。

他将信折好放回去,思忖片刻又拿回来。简单地收拾之后扎个小包袱,信的一角露在外面。完善这一切,冰流再抬起头看时,已经破晓。

吹灭蜡烛,他一步一步地爬下哨所。

真的要离开遗迹,冰流反而徊顾起来。他回头看,巡逻的猫们刚刚睡眼惺忪地从木屋中拖着身躯出来,一见到他要离开二人都吓一大跳。远处是两座石像,左边的是放大的冰流,神色淡漠地傲然站立,冰矛并在身后。右边是放大的小野,浓眉低压,断刀在手,弓身架势。太阳刚刚出来,橙黄色的光芒涂在它们的脸上,他发觉自己的石像好像笑了笑。

当年一战极其惨烈,帝印与其持有者终焉下落不明,当时所有的预言师异口同声地说雾霾已经散去,天下终于再次迎来太平。几年至今,冰流和小野这两个名字然响彻四国。所有的人都知道是他们二者齐心协力打败了让生灵涂炭的野心,用血肉证明了自己就是奇迹。

冰流的记忆也是这样。自己和小野已经伤痕累累,可是没有退路了。彼日他赌上一切:所有残存的形元、生命、尊严,青水王族的荣耀,对帝印的持有者发动旷古绝今的一击。小野那一边亦然,当他声嘶力竭的吼声贯成惊雷落进冰流的耳中,形元碰撞产生的最耀眼光芒笼罩了一切。等意识再清晰,深渊和黑色天际都不见了。久违的阳光照进这个已经黯淡太久的地方,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不分彼此地狂欢,顺理成章地,他们被推上最高处……。

再远处,一弯山谷。高耸的山将这片荒野围住,二座石像的脚下就是当年最后一战的地方,也是帝印彻底消失的地方。冰流收回思绪,扛起挑着包袱的冰矛,扭头向遗迹外走去。

4.

小野瞪着冰流,冰流瞪着小野,他们已经喝光了七八杯茶水,谁也没有开口。

“冰块脸,你怎么在遗迹待那么久,还是这个样子啊?”小野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

“……”冰流没有理他。

此刻的冰流还在迟疑,自己在遗迹三年,面前的同伴快变得认不出来了。长高了不少,眉宇间属于狼族的凛冽初见端倪。这两年他断断续续地收到小野的来信,无一不是他在这个太平世界的新冒险,每一个故事都扣人心弦,除了他啰嗦的部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可能还没有找到真相,自己先和他分道扬镳……。冰流收回思绪,双手在下颌处搭好,重新抬起眼来看着小野,只不知道在此期间小野已经用各种话把自己笑了个遍。

“喂,你记得我和你提过的梦吗?”冰流想了想,终于开口。

小野眼珠子转两圈,回答道:“记得啊冰流!你给我第一次回信时说你做过一个怪梦,这个梦也是你放弃青水国王位到遗迹的原因嘛!”

“那不重要!……我这次来找你也是因为它。”冰流瞪了小野一眼,好像青水国王位这几个字刺痛了他,他继续说,“这三年来我不断地做同一类型的梦,有一个永远够不到的东西,以及面目模糊不清的女孩。”

“我确信从未见过她。可我也会梦到决战那日的场面,我的记忆里没有的那些。”

“什么?决战那天不是我们两个在遗迹口用尽形元制造了时空裂缝将帝印和那个坏家伙关进去了吗?!难道你梦到别的了吗?”

“我梦到有人将我推开,然后她跌入深渊。很奇怪的是,她最后笑了。”

“你做梦做多了吧冰块脸!除了我们俩,谁还会在那么大的形元波动场存活下来呢?哎呀,按照鹿哥的说法就是,你啊,多读读书少做梦!”

不对,那个场景清晰到可怕,怎么会仅仅是一个梦境?

冰流不反驳他,而是问道:“那,帝印的前任守印人是谁?”

小野想了想,答道:“是前代白辰王呀!我们保护着他一路到嚎叫山,好不容易从那只坏狮子手中脱险,你又把我们弄到浮空城去了,好一番折腾呢!他现在不计较那些,还给我送好吃的。”

……不,不是的,守印人明明是……。那几个字呼之欲出,可就是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冰流知道不是,可是什么也反驳不上。它们虚虚地聚在他眼前,捉下来就是一团泡影。他依稀地想起来一点,柔和的阳光下山巅树影婆娑,女孩略冰的手与那一句很笃定的“和我一起征服世界吧”。

一定在哪里有问题。冰流终于肯定了这一点,他回过神,小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村子就别想这么多啦”。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小野随后跟过来。冰流在门口四下环顾一番,脚步顿住:“好,我不想。你带我去看看这些平民的住所。”

“真的吗?!”小野一跃而起,随后又嚷道,“冰块脸少看不起人,平民的住所怎么了!我要替鹿哥揍你!”

冰流白他一眼,大步流星向村外走去。

5.

低矮的屋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递次从冰流的视野中后退。在王城也好,将神门也罢,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狭隘的建筑——即使是从窗外看起来里面的人并未自觉已处方寸。不过它们与自己无关,虽然不论在何处,这种地方都是整座建筑的细枝末节,也是阶层金字塔最脆弱的心脏。

村外小野以前建造的陷阱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荒废了,二人于此停下。小野蹲下身,从隐藏的木桩边拈起一朵野花,仰头看着在沉思的冰流说道:“你看啊,这是以前我挖的陷阱,他们都说没用,可是……。”

冰流突然问:“为什么?”

小野不解:“什么为什么?”

冰流重复一遍:“为什么要挖这个?”

很多的陷阱都已经失去了本来应该有的功能,被泥土填平的填平,绳子磨断的磨断,差不多快有一轮十年,村子的郊野更加生机勃勃。很明显的时间趋向让冰流回忆起来:十年前差不多还正是和平年代的尾巴,像在浮空城已经生活过三代的芦芦族,很多人已经被和平磨灭了斗志,而他却……。

“啊?因为我想保护村子,成为最伟大的将神——!”察觉到冰流鄙夷的眼神,小野又加上一句,“当然,嘿嘿,当时我都找不到将神门,只有靠自己的陷阱啦!”

“你带我去别处转转吧,现在已经不需要陷阱了。”冰流扭头。

村里的人对小野身边跟着的这只兔子非常感兴趣,有几个见过世面和听过他说的村民明显认出了冰流正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之一,投来兴致盎然的眼神同时,会被冰流淡漠地神色吓回去。一开始总喜欢围观小野的几个孩子,也因为冰流和他走在一处而一哄而散。不过透过门缝处观察他们的也有,对此冰流不予理会。

“你别对他们板一副冰块脸嘛,他们可都是村民耶!不会害你的,他们只是好奇。”小野埋怨。

冰流瞥他一眼,淡淡地应道:“你要是很喜欢被人围观,我不介意自己看村子。”

小野一听忙叫:“我不……我不喜欢!还是我带你参观吧!”

小野离开时鹿娘就已经满头雪色,十年过去,除却声音略显疲态以外没有其他的变化。村子人杰地灵,养育的人们也都不显老。小野与冰流介绍时他们已经在正午,四格木窗子,太阳软软地照进来,他恍惚一瞬,好像鹿娘还是十年前的鹿娘,自己也是十年前的自己,在村子日复一日地期待能进入将神门,从未离开。

“娘,他是冰流,和我一起拯救世界的……”

小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冰流打断了:“芦芦冰流,见过鹿娘,小野是我很重要的同伴。”

鹿娘上下打量冰流,和小野差不多的年纪,已经有很难得的稳重和自持。一起封掉帝印的英雄……等等,芦芦冰流?芦芦族,青水王族?她正要跪身便拜,却被冰流先一步搀住,她抬头,对上一双无悲无喜但是有些善意的眼神,示意不必跪了。

“村子很好看,陷阱尤其有意思。”冰流看着手忙脚乱搀起鹿娘的小野,淡淡地置评。

“小野这孩子,从小就想加入将神门,我们都觉得不可能,谁知道呢,他终于成为了英雄。”鹿娘站稳,苦笑着回应。

鹿哥推门进来,冰流只觉眼前的光一暗,抬头才看到高大的鹿哥笑得不好意思。因为念书而耽误迎接弟弟的朋友实在是说不过去,他向冰流点点头,就转向了小野:“小野,带你的朋友参观过鹿神树吗?还有你一直作为陷阱戒备的钟。”

“好嘞!”小野双拳一握,扯住冰流就往外跑。鹿哥和鹿娘相视一笑,过去那么久,他还是老样子。

6.

小野离开以后,鹿神树被鹿哥看护得很好,基本没有被人涉足的痕迹。冰流上下打量这棵光秃秃的树,除了像鹿角,左右也看不出它有什么可神的地方,他扭过头,却看到小野罕见地一言不发了。

“它就是鹿神树?”冰流迟疑地问。

小野点点头:“对,它就是鹿爹和鹿娘世代守护的鹿神树。”

树的顶端有一片金色的叶,也是整棵树唯一看得出生命的东西。小野不再说话,望着树出神。风吹着这片罕见的叶子东倒西歪,冰流也不说话,紧紧盯着它,直到叶子从枝顶飘下。

风动而叶动。

叶子沾染一身亮色尚不及落地,鹿神树忽而像被暮色燎了一般窜出满树的叶。神鹿垂睫翌吻,降赐处燃开黄得透红的火,火震人心魄,连最纤细枝的末节都不放过。这里的变化惊得远处在锄地的村民们扔下了农具,鹿娘和鹿哥的呼喊由远及近。

冰流被突然冒出来的叶子吓得一愣,随即看向小野。但是小野却双目无神,茫然地面对着树出神。

鹿神树开花了。此时此刻,小野的大脑中所有血气一瞬间退却,所有的情绪为那一种最激越的让道。他站立不稳,一瞬间满目泪水纵横:“鹿爹,你看啊,鹿神树开花了。我替你成为了英雄,你能回来吗?”

…………

他的梦,他要成为英雄,他不分昼伏都想实现的事发生了——神树开花,心愿可成。

已经找到了,狼耳豁口下三寸,正在血脉中流淌的鲜活记忆点起整个幼时的天光。最该记住的,最刻骨铭心的,最清晰的……。他要替鹿爹成为英雄。

不过,要再向下一些。向更深处、能寻觅得到一切起始的幻洲跋涉。小野撑开往事的幕布,一张张面递次闪过,属于家人的、属于朋友的,以及……

记忆中突然影出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鹿爹临走的那个眼神,重叠上钟内仅仅通过一个口看到的,期待希望的那一双眼。都是极其疲惫、一面被过去拖得喘不过气,一面又向往挣扎,希望破晓前能出现奇迹的神色。以及在风头云端叠着叶子,他几乎睁不开眼,高高的声音兴奋异常,奇迹不会降临在连风都怕的人身上。

鹿娘和鹿哥的声音越来越近,小野突然浑身一震,抬头对着冰流大喝一声:“冰流!你做过这样的梦!”

冰流被小野的一串动作弄得莫名其妙,而他不由分说拽着自己往村外跑,跑到再也看不见村民的地方才停下来。四下里怒放数不胜数的野花,晴晚的露水爬上草尖,冰流困惑,但也由着他拉扯,至小野停下来,他才开口。

“什么梦?”

“梦,你也有这样的梦!不是……不对!我明明走……”白狼抱着脑袋喃喃自语。

冰流眉关紧锁,面前同伴的情况看上去不太好。在必要时候应该采用极端方式让他冷静下来么?他再来不及思考,小野突然放下了双手,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记得我从树顶一跃而下,乘着最大的叶子飞向远方。……”他的声音逐渐激动。

“可鹿神树以前从未开花!!”

7.

记忆可以被修改,但是它不可以消失。

一处草蛇被斩,所有的蜮物都惊醒。像悬崖上挂着的零落断索,他在这一边摸着木绳,豁开的深谷和山涧在中间咆哮,另一边的人已经走得越来越远。理所当然地,小野想到了最后一种可能。

“冰流!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黑峰王的诡计,他已经被封印,永无天日之下他肯定会报复我们!”冰流还没说话,小野就对着他大声说道。

冰流一愣,继而坚决地否定:“不是的。”

“什么不是的,他利用我们的弱点,一旦我们自顾不暇,他绝对能找到机会卷土重来!我要找到能帮我破解它的人,不会让他得逞!”

“我说,不是的。”

冰流音调不变,平静地对上小野燃烧起来的双眼,低声但是坚定地重复一遍。夕阳渡霞江,村外的对峙不同寻常。小野的咆哮势如滔天,裹挟着巨浪滚滚袭来,可撞上冰流轻轻吐出的那几个字后直接灰飞烟灭,大浪拍上雪岸,最终粉身碎骨。

小野一时竟愣住了。

冰流移开眼须臾,又以更加郑重的神色对上,声调微微高了些。

“我相信她与黑峰王无关。以青水国王族的名义向你保证。”

为什么如此绝对地护着它?

冰流自己也回答不上。

因为她吗?想到那个声音和凌乱而模糊不清的画面,第三根肋骨下软肉就被窒紧。像溺在光都无法找到的深海,呼吸都成为缓慢而沉重的声调,空间与时间被孤立在一边,粘稠的日光一寸寸摇荡。唯独她屡屡的叹息清晰可辨:冰流,你一定要做一个好王。

就凭这些从未背叛过自己的思绪,她也一定是不会与那些诡计相关的。

冰流回过神,继续对小野说道:“既然你不予置信就算了,道不同。我不会回遗迹,更不会回王城,……好自为之。”

够了,不问来由地怪罪,蠢得一如往常。念在同生共死的情谊上,将你与这些平民不一概而论,已经是我最大的忍耐限度。冰流下意识地想指出,随后却设身处地,没有将这些就快要脱口而出的东西说出来,而是小心地掂量掂量最后凝成话尾的四个字:好自为之。

他扭过头,不看一眼夕阳,往村中存放包裹的地方走去:“我会继续追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小野看着冰流一步一步向村子中走,夕阳彻底红了下来。以温暖的大赤色铺设全村,却没有留下一丝能让人察觉的温度,好像静默无声中发生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事,却与世界隔着一层冰。冰流的步子慢而坚定,小野就有某种属于狼的直觉,他离开的背影将被定格,因为往后会与曾经踏上截然不同的路。

“喂!冰块脸!你要去哪里?!”

他急着想抓住什么,哪怕是最后的一点属于英雄们共有的曾经。

冰流头也不回:“白辰国。”

8.

“先碰到这一边,然后是它,小心一点。”

冰流踏进这块从来没有自然光的帐篷,他才掀开斗篷四处打量。油灯昏暗,面前的黑猫蒙着面纱。她指引冰流避开那些水晶球和玻璃石,最后来到凌乱地堆放纸牌与日历的桌边。冰流的眉头皱起来,显而易见地,凌乱能带来神秘感,除此之外他看不出还有什么高深的地方。

“来,走近一些,让我给你看看。”黑猫让他坐下。

“你是兔族,青水国的人。你还是一个武士,虽然年轻,但是参与过很激烈的战争。你的眉宇间有罕见的稳重与理智,你的星座即将进入黄道宫。嗯,……你是芦芦冰…。”

冰流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已经都知道,我想也不必再浪费……。”

打断与怨言却在她的下一句话上偃旗息鼓:“冰流殿下,你不会走,因为你找到了一个除了你没人记得的故事。”

卜者安静而从容地看着冰流,面纱上露出的两只眼睛莹亮。尽管看到的是笑意,冰流还是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失礼。他结舌片刻,随后不发一言地点点头,原本浮躁的一汪心海也渐渐平静下来。卜者终于笑开,她推过来一只水晶球,示意冰流将手放上去。

她看着水晶球沉思了一会儿,问冰流:“经常这样吗?”

“嗯。”

“它到底是什么。”冰流接着问。

“你们将神发明的小把戏,和一个喜欢开玩笑的小姑娘。噢,现在已经不能叫小把戏了,应该是一个裂缝,所有跌进裂缝中的都有去无回。连裂缝本身都会被人忘却的……,真是太奇妙了!”

“什么?”

卜者没有再回答,而是从一边拿起一本厚厚的史诗,为冰流念道:“很久之前,白辰帝嗣恋上青水某一平民。为了阻隔二人,白辰王用法器抹去了他们的记忆,可惜时过境迁,帝嗣寻觅四方终究借助外力想起他的平民恋人,而对方却已经远走他乡再无消息。”

“记忆可以被篡改,但它其实从未离开。”

卜者说完,定定地看着冰流。

所有的人都说梦不存在,而他却坚信她是真的。一块冰镜,翻过来就是一张狡黠的面,除了她,谁又在他的面前笑得那么得意呢。遥遥几万里高空的芦浮城,他也有为她心神焦悴的残存记忆。她好像就在自己面前几寸远,抱膝乖乖地坐着,笑眼等待有谁能来接她。她的声音和面容都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还是信。

冰流恍然:“那些画面果然是记忆。那我该去哪里找她?”

卜者没有说话,眼神涣散了一会儿,才重新转向冰流:“去一切可能的地方。”

(前)9.

“侍卫,冰流……冰流!你快过来!”

冰流停下正在检验冰矛的动作,他抬起头,声音的来源地暂时无法追寻。洗月在山坡的另一面,她总有向万物道别的习惯,在即将发动最终攻势前夕最后一片方寸地,有她自己的避事所。小野在屋前为火堆添柴木,也探头进来喊一声冰块脸快去吧洗月叫你。

叹了口气,他放下冰矛,从屋中走出去。

头顶的天暂时是暗雾色的,冰流猜测它以后可能会更加漆黑。帝印持有者的力量太过强大,几乎可以左右天气的变化。在苦于围剿的同时,他们也要忙里偷闲,比如现在,山坡上空的天往更远处就是亮的。爬上山坡有一段路走,冰流留心脚下,处处都是盛放的野花。

转过小丘,天彻底放晴了。冰流定睛一看,洗月就躺在山坡上,在阳光暖暖的照耀下抻起一个小小的懒腰。

“你怎么这么慢,太阳多暖和呀。”她笑成一团橙红色的云,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冰流愣住了,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答。

他向来避开这些情绪行走,武刃人间,与变强和护佑子民不搭的事俱是无关。所以很多年后他才知道自己所有的心神不定来自何处,来自很早以前就已经镀满了清湖的月光。

回过神,洗月凉嗖嗖的眼神瞪过来。他无奈地弯起嘴角,走到她的身边同样躺下看天。

即使恢复记忆,洗月也很喜欢叫冰流侍卫。不是这个词拎上嘴边能有多大登场的气势,而是每次这样叫,换来的都是对方的一个并不想搭理但又不得不关切的眼神。他是青水国皇子又怎么样?她还是白辰公主呢!起初小野也跟着应,后来发现她叫的侍卫永远只有冰流一个,也就慢慢地认同了“洗月的侍卫是冰块脸”这个不成文的规定。

“冰流,你看,太阳多大啊。”

“……现在的情况不容……”

“我不管,你看,这些野花和野草,就生长在这片山坡上,过去就没有了。”

冰流没有搭腔,侧过头去看洗月。野花和野草簇拥在她的身边,太阳暖融融地,将洗月的皮毛照得极其蓬松。她抬头看着天,那里有几朵稀疏的云。光落进她的眼中,也落进看着她的冰流眼中。

“哎,对啦。”洗月突然坐起来。

冰流一惊,忙收回目光,身体几欲与她一同坐起。一瞬犹豫,他还是继续躺在坡上,不动声色地问:“嗯?”

女孩儿的脸浴着光,收敛了很玩笑的神色,看着他认真地说:冰流,如果你的牺牲能换取青水国的和平,你会不会牺牲呢?

(前)10.

“你有靠牺牲就终结帝印的方法?”冰流开口犹豫了好半天,最后问出这一句。

洗月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总听你说一切都可以牺牲。所以我问问嘛。”

别日重新提起,洗月埋怨他当时毫不留情掷出那一枪,帝印归帝印,自己的性命还是要顾及的。小野也跟着说,“对啊,冰块脸,你怎么能下手杀她呢”。冰流听到这里,就会不尽然地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当做对那一段往事的赔偿。

他自己也知道,如果洗月再被挟持,这一枪即使力如蛟龙出海,上天赏面不偏不倚,手也不会捏得稳当。

“哦。”冰流默然。

“唉,父王也说,一个好王需要果断的性格,我以前就不听他的话。”洗月抬起手揉起自己的耳朵。

如果真的有个体牺牲换来青水国万世无虞,甚至整个天下的太平峪长。冰流的眉山轻震,转而问自己,如果自己的身死能换来和平,那么这踏向万丈深渊的一步,敢不敢迈呢?

他早该知道的,冠上芦芦的姓氏,就应该身不由己。

冰流闭上眼,两个选择在他的心中徘徊,最后也没有角逐出伯仲。反而,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出来哂笑:现在连牺牲你都是假设,选择假设有什么意义?

帝印带来的增幅非同一般,持有者也由普通的将神到他们已经需要仰视的程度。十大将神或伤或是下落不明,如今帝印轰轰烈烈的谢幕绳被交在他们几个年近弱冠的少年身上。普通人的一天从太阳东升到西落结束,生老病死距离他们很远。而冰流每天晨起确认自己的心跳已经成了习惯,又贪得一天来活,不是他们追剿帝印,而是帝印放过他们。

“不,你也会是个好王。”

想得太远,冰流突然回过神,冒出没头没尾的一句。

洗月低头看着他,又揉了两下耳朵才挪开视线:“你骗人,以前你还说我继位会毁了白辰国。”

冰流也坐起来,双腿盘起,看着洗月认真地解释道:“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现在你又改变主意啦?”

“…现在的你有变化。”

“哎?有什么变化,变得更加漂亮了,还是变得更加厉害了?!”

“……变得更自恋了。”

“……你,……你!”

女孩儿气急了,捧一把杂着草的碎花瓣就往他身上扔。冰流本能地伸手去挡,胳膊刚刚放下,就听到洗月的声音:“你,冰流,我自恋?总比你加上耳朵才高小野一截好!”他涨红脸要反驳,却找不出什么能反击的话。一声虚张声势的冷哼和白眼尽落进洗月的眼底,她乐得更厉害了。

11.

以前冰流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月亮,在将神门值夜哨时要全神贯注于四周的变化,恐怕有意外的情况而被疏忽。从将神门出来,跟着伙伴们奔波劳顿,夜间几乎都是在梦中度过的。以至于经过了并不是很快的几日行路脚程,面对如银灯点星河的月亮,他失眠了。

目前还没有清晰的头绪,尽管有迹可循,但它们都是残破而从不肯现出全身的。冰流自觉时间颇多,赶路时就懈怠下来了。他在客栈顶居住,最上面的屋子连着天台,所以冰流对于自己有赏月这一番兴致也不意外。

还有三日就到惊蛰了。上弦月分明地指向北方星宫,对于天幕而言他们是永不停歇的戏匠,一幕落幕另一幕紧接,向所有尚有闲志的人从容地问好。第一轮月照着的第一位已经化为人间百花,而冰流第一个失眠的夜,看起来也是稀松平常的。

点起蜡烛,温一杯茶,看月亮。

在这种时候,最应该晾晒过往。借着夜色名义得三分醉意,将自己坦坦荡荡地铺开。对的、错的,有遗憾的,圆满的。没有干扰下,从杂乱的河中将它们一件件拎出来,对着月光晾干。再揣好,重装上路。

一切的转机,好像就在十二岁的那个夏至。冰流想。不过目前还是不适合想这些的,许多细枝末节都没有了颜色,越努力看得清楚就越失真。

完完整整的镜湖,隔开两个世界。

一面是春蝉鸣十三声,芦浮城云尖送来悠扬长歌,一柄长矛使得戈刃生风。风雪尽处白昼漏出一隅,同样染上霜雪的眼,浮木枯水成寒川。芦芦冰流成为大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神,青水国实力大涨,树立国威于四国之群。

另一面是浮冰乱浪,沉沉行经的意识。尖锐的兵矛交错调,锋利的鸟鸣,女孩的笑声。山巅笼擎雨云,形元改道,刹那定格成永恒,毫不犹豫掷出一支离弦的箭。细小的光落进红色绸布,酒坛子碰撞,激烈的论驳止在她皱起的眉间。有她的世界,从来不是凛冬。

这一面孤身只影向霜雪的冰流抬起头,看向如湖面一般克制的心绪,他的目光像是从云端远远地昭明。镜子另一面也是冰流自己,从光尘陡乱的条框中挣脱出来,连着她的面目一起开始模糊,只剩眼睛与手上的冰矛还能看清脉络。

他是始,却不是终。

这一边的冰流抬起手,那一边的亦然,从重重已经拨不开的云雾纠缠中探过来。他笑了,笑容一如既往地会被下评,“与雷将神完全无二的从容”。两个世界重合,另一个他也笑了,两只手隔着镜子碰在一起。

破碎。轰鸣。

碰到的一瞬镜子消失,两个冰流的身形扭曲盘旋终至搅乱整个世界。最后一切都不见了,冰流的脑海骤起耳鸣。他看向月亮,眼框的边缘几乎勾勒出眼球的轮廓。

月亮,是月亮!清晰地放在面前,鹅白色的月,她同样是对他亲口说过的,“我的名字是洗月,是洗过的月亮哦。臭冰块儿脸,不要老是叫我守印人!”

“我想起来了,她,她的名字是洗月!”

冰流重重地跌回椅子上,右手按上胸膛。能清晰地感到鼓动的热意,与昏沉头颅的片刻清明一起叠得他喘不过气。冰流有些绝望地后知后觉,这个女孩儿对于自己可能要意义非凡。

能感觉到的东西微不可闻,难以将权衡的结果方置其上。“你所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对其余道路的封锁。”风日中的光一缕缕飘荡,雷将神的严厉叮嘱尤在耳边,这回也要将动摇的役果怪罪于陈繁的冗杂打扰么?冰流拧着眉仔细审视自己的方寸大乱。

12.

白辰国这里的日出要比遗迹早,对于冰流这样习惯披霞而习的人而说就是少了一个时辰的睡眠。等他扛着冰矛出客栈,太阳已经露出半边脸。

罕见地一夜无梦,如此踏实的睡眠对于冰流而言难得可贵。如果经历过的一切只是幻梦,如果自己也能以一身泥沤投向滚滚大荒,就并不会有那么多需要惦念的东西。何妨借光洗太阳?冰流摇摇头,摆开了练枪的架势,开始久违的训练。

方练出一身的汗,让晨风吹罢就要竖起一身的毛。冰流打一个寒噤,这里果然比遗迹还要冷一些。收起矛,他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屋子窗是开的。出来时是关好的,怎么回事?冰流顺着客栈凸出的木沿踏行点跃,赫然看到窗边的一封信正摇摇欲坠露出半个身。

信掂在手中,沉甸甸的。

小野说他已经前往嚎叫山,可是路上碰到了一个人,那个村民问随他们的兔子和猫都去了哪里。冰流几乎能想到小野的表情,整整齐齐的两排牙,浓眉皱起,不假思索地判断这就是黑峰王的阴谋。热血容易坏事,没有冷水泼开蒸腾,他什么都干得出来。那村民有没有被小野刁难?冰流往下看,“嘿嘿,我已经再三确认过了,他只是普通村民,不是黑峰王的爪牙!”小野的再三确认,怕不是拎上兵符横在可怜村民的颈上,张牙舞爪地摇晃他。……张牙舞爪?

视线模糊一瞬,冰流觉得自己好像又找到了一个可以勾勒她轮廓的词汇。

应该去哪里找她呢?

惊蛰即来的雨迟迟不肯下,无束的风肆意奔走穿过中堂,早日霞色退却。她就在窗边,在远山后,在冰流眉前悬三尺扮一副鬼脸,然后,……像每次承不住守护帝印的压力要逃时,躲在一切可能的地方。

冰流叹了口气,视线越过客栈能阻拦他的两面墙,翻山越岭,化一柄利剑直指王城。他有直觉,去王城能找到她的痕迹。虽然不知关于痕迹的直觉会不会准确,尝试一回顺从这样莫名的心绪而行,于冰流来说也是一把磨钝锋骨的锉刀。虽然时间已经帮他做过许多次这样的风化,可只有冰流自己知道,潜在水面下的冰山只会越剥越利。他只有别无选择地走下去。

低头。信纸后面的内容是:你加油寻找真相,我去继续探险了,如果一切顺利,明年这时候再见!大英雄小野。

他笑了,挑起包袱,缓缓直起的背脊嶙峋而坚韧。既然有各自的目标,为战为护,这就算是互相祝福了,那个冒冒失失的家伙也总算明白了有些事本就在谋取之外,那就明年再带着各自的选择重逢吧。冰流又弯了弯嘴角,看向街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条坦途通向王城,他几乎可以看到。

13.

王城的宫殿巍峨辉煌,与青水国的相比丝毫不输。冰流避开守卫,越过高墙,落地一刹耳边炸响一道惊雷。

她说过,“我的房间在王宫最向阳的地方,起得早能直接看到日出。父亲以前天天督促我勤练形元,可我从来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早早地就起来。”

“王宫的一切都很美,夏天晚上有蝉鸣,和花园的溪水一起像自然的歌声。冬天雪冷,我时常让他们多送来一些饭菜,请还在受冻的小鸟们来皇宫。父亲说我这么做没有一点意义,可是我认识了好几只很有意思的鸟,他们年年冬天都会来。我第一次知道将神门,还是那个特别崇拜将神的小鸟告诉我的。哎?对啦,冰流。我以前就听过你的名字哦,当时他们都说你一定会是最厉害的一代皇子。父亲还拿你训斥过我,说我不上进。……”

后来呢?

后来,被他自己,一句毫不留情地“啰嗦。”打断了。

现在想起来,唯剩下这些只言片语。冰流压眉看向宫室,果不其然,有一个大花园,也有一个小喷泉。如果当时能耐下心听她说完,不对于身份的提起那么抗拒……。

他从窗口跳进去,除了呛一口灰之外还算是意外地顺利。厚厚的尘埃因为冰流的到来而争先恐后地铺涌,他险些大咳出声,念及自己已经弄出响动,冰流生生将眼眶忍得通红。屋子不小,可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

他浑浑噩噩走进她的旧日,几近不敢置信这是她曾经存在的地方。

被漆成淡粉色的墙已经灰白,如果不是靠近天花板的一些没有被阳光风化,他都看不出来它本来的颜色。墙上有一些涂鸦,猫脸笑得很丑,但在冰流看来,它们都是弥足珍贵的可爱。这里已经成了杂物间,一些断了腿的椅子和桌子凌乱地摆在门口。大床板竖起来靠在墙上,在太阳光刚刚能照到的地方,帷帐脏得像她留给他的一个恶作剧。

冰流向里边走,墙上丑丑的猫脸更多了,灰尘越来越厚,他几乎不能呼吸。衣柜上的镜子碎了,蒙着灰的碎片映着冰流身形的影子。书架上已经没有书了,几片纸在地上,被灰描摹出形状。冰流走过去,看到它们上面有一张花的标本。

他走到门边,右手抚上门面。灰尘像风化了她的痕迹,这房间的一切都停止在她离开的时候。如同一片墓域严肃而沉痛,碑堂褪色,陈说着再也无法颠覆的过去。

“洗月,我回去了。”

像老去的东西会泛旧,它们也是。时间让这里布满了褐色的划痕,就连冰流记忆中越向久远的也越难以清晰,可她的明眸不会褪色。冰流阖目,淡然而哀沉地告别。随后,向阳光下走去。

14.

落日是很壮烈的,冰流扛着落日,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斗篷不知道被他扔在何处,有认出他的人或者是高呼参见殿下,或者是向英雄致以谢意。他很累了,连一眼都不想给他们,只是拖着冰矛,不停的脚步缓缓行出皇城。

也不去青水国,回遗迹,从头再来。

整整一夜半个昼天,冰流的脑海中只剩下走路。步子之间要保持距离,冰矛两肩轮流扛,这样不必磨损软甲。等到正午,他已经快到了。很奇怪的是,越接近遗迹,冰流发现自己越想不起更多。以往经过费力地自我逼问,能至少回忆起她嘴角衔着的笑,而现在,显然已经山穷水尽了。

两只猫用过午饭刚刚出来,此刻场景一如冰流临走那般。他们只在看到他时瞪圆了双眼,然后与彼此对视,不知如何是好。

“冰流殿下,您……。”

“别管我,巡逻你们的。”

惫态从他的每一个呼吸间溢出。

猫们不放心他,就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冰流漫无目的地走着,包袱已经落在遗迹口了,只有冰矛还没有离身。

应该去哪里?下一步应该往何处寻?关于她的其他,还有什么线索没有被注意到?自己还有别的路走吗?事已至此,能走的路全走过了,还能怎么办?冰流不知道,也不想去想。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什么时候都可以,随便到哪里,体力耗尽最好,然后再可以昏死过去。

压抑、绝望、麻木。

脚下地、目中日、手中枪。

希望与绝望伴生,绝望骇杀万物,仅因为它本身的摧枯拉朽之势。固若金汤的防御再强大,一旦被绝望附着,先会看到破晓的幻光,自以为已经守得云开见月明。等真相裸裎地露出全貌,千里城头功亏一篑。它从不亲手送人退场,人都是在极大的期待之前为自己奏响葬歌。冰流想。自己早就该思虑的,从一开始固执地根据几个支离破碎的梦就决意寻觅,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一意孤行,仅仅根据一点画面和声音就认为已经胜券在握,而现在重新陷入绝境,这样做,是不是错了?

猫们又沉默地对视一眼,看起来远处的家伙实在无所去处,可他跌跌撞撞,状态糟糕到快不能站立。巡逻员的默契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意外,一只就在这里继续跟着冰流,另一只回木屋取担架。

天郁着面,石灰色包裹隐约可见的黑云,好像死亡阴影如翼,还笼罩在这片土地上。冰流摇摇晃晃,绝望正在逐步操纵身体的行动,而它要放任这躯壳飘荡到再也站不起来。远处的一隅光突然亮了起来,好像有人提起了灯驱散阴霾。意识的一角还在支着他的害要,现在还不能倒下,至少,得看清楚那是什么,竟能在重围中杀出一条路。

更绝对地说,不是这一处有光,而是雨云为它让开了路。冰流注意到这个不同寻常,挪动也有了方向。

这是什么呢。他向前迈着步。离它近了,虽然看不太清,但是脚步明显是向上走的,这是一个坡?冰流眯住眼睛,看向脚下。一片一片的草,没有野花,更多是光秃秃的荒地。他还有一点力气,可以直接站到它的面前去。

明亮中心,一块土皮浅浅盖着的地方,阳光透过云层直接照下来。那里的周围显然不同,甚至有一些野花生长。冰流用矛尖挑开了土皮,底下赫然躺着一只石头盒子。盒面上是一只笑得丑丑的猫脸,一如他在她房中墙壁上见过的。他弯下身,拾起它,像与世界告别一般郑重。

盒子打开,躺着一只银项链,分外围深蓝与内围浅蓝两色。即使不知它的作用,几乎是直觉本能驱使,毫不犹豫地,冰流将项链又放在地上,费力地举起冰矛,凝聚全身形元,对准了它。

一声清脆的破开声,好像剔透的水珠子摔在地上。

15.

你生而负重,于掌中观大义,她也在你盈握的众生之下吗?

你傲得几乎不肯正视所有的人,以最方便也是最粗暴的方式让她乖乖听你的话。你一开始根本不清楚你对这个女孩儿的笑容无需反抗就会缴械,不然为什么要像被炽火燎了胡须一般后退到悬崖边,一如你显赫的身世被人反复拿说时,你会冷下脸,说:幼稚。但你极力否认的情绪会在你下意识否认它时已经生效,她华装登场,你一睹难忘。

你一心向大义的决意割裂出一片飘荡在风中,直到黎明前夕它们被浩瀚的思念全部淹没,你往回退,系在心上的线扯得你几乎难以置信。这些不该有的、多余的,莫名而恸动的情绪,究竟来自哪里?

你想呼喊她的名讳,却连怎样熟悉声调都不知道。那两个字经过你的口边磕磕绊绊终究还是讲了出来,不是守印人,也不是公主,而是洗月。

你是青水国的皇子,你有自己的子民要护佑。你喟叹劫后余生不易,怪她将性命交关付与平白的百姓,不知是为帝印还是你那微不可见的私心。她也很倔,说这事她身为黑峰王必须要管。而你因为形元突破瓶颈彻夜不眠,她也会坐在树梢,月亮的清辉洗笑面,看你将自己逼得太紧,她就要闹,“侍卫,给本王去睡觉!你要是垮掉了,本王岂不是会很危险!”

乱军重围后背相抵,隔着脊骨,你听到了她紊乱的心跳。你知道她很怕了,就算很怕也要执刀相向,只因为你们同握的大义容不得拖累。你不知道她心绪不宁是因为同样隔着一根脊骨,她感觉到你与面上凛寒截然相反的滚烫。

相逢在八月。往后的日日夜夜你在扪心自问心海波涛汹涌的原因,从来没有想过是帝印的背负者比它本身更吸引人。

她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不留情面,将你所为自己筑起牢不可破的甲胄剥得丝毫不剩。你是黑峰王洗月最喜欢的侍卫,她会不由分说捉住你的手,扬起团眉,一如很久之前你们的初见。

你无数个夜知道痛彻心扉,意识放弃一切在风眼中颤抖。所有的曾经现在完完整整地摆开在你面前,你清晰地想起来她的眉眼和她的笑容,连同被淡化的结尾。你不承想,被抹消的记忆中会有你最不愿看到的,届日风和日丽的光景终至败落,想起的不过万分之一。

彼时千钧一发,黑白善恶碰撞震荡得天昏地暗。速度形元骤然爆发,她将你一掌推至形元力场的最薄弱处。你错愕地抬步挥矛,就要继续参与战斗,却看到她迈开双腿分别踏定,足间跃出两个天覆巨阵,牙白花纹诡异地闪烁。

你只知道最后赢了。

她将一切都想得很周全,在你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连成为英雄的路都被铺好了。

“冰流,你一定要做一个好王。”

带着我的那份,好好生活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吧。她唇尖微动,默念出来不及述陈的告白。

最后深渊淡笑的一跃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女孩疲倦又释然的告别。就这样离开啦,不用再呼吸一下,彻彻底底地从世界上消失的感觉,好像还挺轻松的。她想。闭上眼睛就什么都不用考虑了,不用想那个迟钝的家伙会不会喜欢自己,也不用想帝印和荆棘丛生的白辰王位,就让这一切结束吧。法阵跃动,天旋地转。

她以侍卫的必须职责命令你继续见四洲陆地的景色,不要再像你们曾经一样坐在死亡的阴霾之下看太阳。她想让你好好地活下去,不负众望,不用再委屈自己,成为万人之上的王。如是你明白,你后来见过的双眼再澄澈也没有她动人,所有最明丽的山花都最配她耳边,可为时已晚,如何生动的动容都再也无法传达。

等你承认,等你知痛,等你否认在想她否认到崖线没有退路,再由心跳声无奈地告诉你,“喜欢。”

(前)16.

如果路的彼端已经能凭目望见,行路的意义恐怕早就变成了将面临死亡融入骨血。那时的天虽然是黑的,可也许没有黯淡的死云遮挡,他们将目睹最蓬勃最灿烂的夕霞。即它是此世最耀眼,万古长存的太阳也为默然凋零的生命而震动。

小野敲敲铁锅的边,示意同伴们饭已经好了。连着篝火的多日烧灼,它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仍然烧着汤,缓慢地沉浮气泡。

冰流没有反应,洗月也没有反应。此刻前者正在冥思,在脑海中糅出如何将形元的发动时间突破至最迅捷,模拟战场,所有过去的战斗场面都列成队行的灯,他在从中找出还能精进的蛛丝马迹。

而后者正在看着前者冥思。

小野端着锅一脚踹开了门,刚想骂冰块脸懒到要自己这个拯救世界的大英雄给他将饭送到嘴边,抬眼一看却傻了。白辰公主拈一片叶子正凑在他轻阖着的目前,正要以极忌惮的动作再伸出一些,不妨小野踹开门的风猛地吓她一激灵。洗月连着退几步,叶子早就不见踪影,她自己也被条凳拌到踉跄。

冰流睁眼,他刚刚重临了浴血奋战的场面,还不太习惯比较温和的光。入目却是小野站在门口,端着锅张大眼看上去委屈而懊恼,一边洗月正在拍拂身上的灰。小野怎么了,洗月又怎么会沾上灰?不等着冰流仔细思考同伴们诡异行为的缘由,洗月抬头,以目为刃将可怜的狼千刀万剐,她歪着头莞尔,一字一顿地说:“小、野?——你、给、我、过、来。”而小野以狼类敏锐的直觉事先察觉到不对,放下圆锅就冲出门去。

洗月追出去掀起的风扑面而来,还有些呛人。冰流满头雾水地站起身,被锅边烫地暂时收了手。

木屋被他们抛弃在身后。这个暂时居所的使命已经完成,虽然赋予它使命的人们也即将完成使命,终章的字符还差最后一笔,恢宏地像是很久以前主角们从台面一侧全部粉墨登场。

如果结局一开始就知道,那么这一趟路程的意义,还能剩下什么呢?

天际的浓雾侵吞零零落落的金屑,小野提刀向山际,罕见地没有露出从灰尘中出生而带着的富有生机的脏色。冰流并矛于身后,冷峻的眼光投向山谷,洗月接过他的眼神,脸上也蒙上一层肃穆。他们都知道应当出发了,也都知道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得奔赴着争相谢幕。这一个场景已经结束了,演员站起来向观众示意,以后就是扬名立万的传奇,或者是万劫不复的开端。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身不由己的事还不止于一件。

更强大的云气凝成云团徘徊在谷口,它昭示着他们降落的地方:这一片只进不出的山。三个人缄默并行了很久,直到正式踏进引起狡龙惊觉的圈子,他们才感到杀意具象成墓域特有的黑开始蔓延。

谁都没有出声,一切都好像倒带,默契而有序地遵从安排好的剧本开始落幕。

(前)17.

小野站住,冰流下意识地纵紧了枪,洗月的双刃也在交叠的臂上。他们是一支支离弦的箭,如今弓已极弯,不得不发。

“我的梦想,是替鹿爹成为全天下最伟大的英雄。”

小野轻声说道。

冰流没有说话。他不屑于将自己的志向像小野这样堂堂正正衔上嘴边。用力量保护青水国么?已经在做了。如果是更加隐晦一些的,目前来看根本没有向他们提出的必要。其实就算是冰流不说,他的同伴们也很清楚,三个各自揣着同一志向的人才能走到一起。

“我希望白辰国以后都能太平。”洗月跟着小野的话音接道。

冰流只丢下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走了。”

小野笑着点点头,他抬起手,斗志昂扬地举起刀向天直直一指!

滚滚雷霆兀地自云端降下,与刀尖燃烧的形元璀光交织,人间寂静已百年,久违英雄终来也!仍然退不开的黑暗就蜷缩在他身后,影子勾勒出伟岸的狼形,一道炫目的电火顷刻照亮整个山谷,旷古绝今的一击问天光!

碰撞,交织,抗衡。

须臾不至胜负已定。小野剧烈起伏的胸膛已经将言语都咽了下去。天地间涌来的压迫与肺部一起争夺生命赖以过活的空气,泥沼、深渊、潜下水的巨兽将头探出虎视眈眈,白与黑的战斗已经不能称之为旗鼓相当。它是隐匿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魔鬼,直到此刻才露出獠牙,却从一开始就占尽上风。

压在头顶的刀就快落下了。

对手太强了,气力甚至随着风刮过而流失。小野摆正身躯,握紧刀柄,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伙伴。洗月的刀刃仅仅是勉强抵挡重重杀意,冰流的消耗显然更大。

下坠的眼,逼仄的眉,一声连着一声糅在呼吸中的痛呼,这个青水国最骄傲的皇子此刻已无多余的气力说说半个字。都已经快到极限,而对手像一尊锋壁险山,他们奋力一搏不过撼动山巅滚落几颗碎石。……微弱而无力地,恳求奇迹的降临。

大地裂开一条缝,显然是承受不住战斗的激烈而土崩瓦解。帝印又一次发出了炫目的光,在光中骤起的旋风卷着所有能卷的东西盘绕上升,道道风刃划在面上,小野几乎痛得说不出话。

太痛了,痛到已经失去除了痛的所有感觉。视野蒙上一层淡淡的红,小野过了好久才想明白这是自己的血。

如果到此为止,用生命写下英雄这两个字呢?

整个世界的光都快熄灭了。将神门被帝印各个击破,三个王国的军队即使协同作战也是巨兵的刀下鬼,他们溃退,他们无处可去,长城成为死线,巨兵们从沉睡中苏醒成为刀斧手。

天烧成死黑色。

小野的双臂颤抖得快拿不住刀,只剩为数不多的形元。……如果会有人记住他们。风又一次刮起,他终于忍不住了。所剩下的全部形元汇成黑暗深渊中最亮眼的光,嘶哑的喉咙滚动充血的腥气,惨白色的光闪烁到和太阳差不多的夺目。将生命燃尽吧,为了让天下不再需要英雄,为了所有没有还手之力的普通人,为了终结这一切。哪怕仅仅是蚍蜉撼海。

他的最后一击随着凛冽的风传遍整个山谷,被放大数万倍,让天地都觉得震耳欲聋。撕心裂肺而丝毫不畏惧的的必死意志——

“小野——最帅斩!!!!”

黑暗瞬息不至便已经迫前,而小野在形元的光即将被吞没时看到了更耀眼的一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在身后的同伴已经不畏受戮,干净而决绝的紫色深深划开风雾,像裸裎的肌肤对上锋利的刃,她绕开他,奔向风云剧烈变幻的源头。

藉以挡风的刀已经被打散了,面颊沁出的血珠子倏尔就被刮成血花。洗月扭头看着自己的同伴们轻轻地笑起来,坦然地向终点踏出最后一步——别离。

冰流张大嘴想喊,可是半个字也发不出,他的眼眶瞪得几乎裂开,因为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风眼处是没有风的。万物暂停时,挂着铃铛的赤橙色猫尾勾出一个弧。此刻是永恒,一切都变得极慢,石与土的狂乱飞舞、飓风肆虐,小野缓缓地迈开步要拦住洗月。此刻也是瞬间,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只是冰流觉得时间已经静止到这个世纪方未开始便要结束。

“冰流,你一定要做一个好王。”她的眼中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却好像盛着最滚烫的心脏从容赴死。

“遗忘我,祝福我。”他最后听到。

天地顷刻被刺眼的白光笼罩。

18.

隔着视线,冰流先感觉到和煦的温暖。他睁开眼,自己躺在半山的草坡上,身边遍地是怒放的野花。头顶的绯云被推着跑,云后的雪山在冬眠,江流细细的私语落成松枝上一簇簇针叶。脸冷不妨被戳了一下,冰流像是被火烧了尾巴猛地起身,他正要严肃地表明距离,忽然怔住了。

洗月抱膝坐在他的身边,一只手悬着,明白无误地表明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她歪起头:“你醒啦?……看我干嘛!”

“你……你?!你!”冰流“你”了半天,也组织不好一句完整的话,他懊恼地看着洗月笑得前仰后合,索性不说了。

“唉呀,我都藏得那么隐秘,你还是找到了。真没劲!”洗月笑够了,收起手托着脸嘟囔。

冰流不愣了,忙问:“什么?”

“臭冰块儿脸,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洗月横眉倒竖,狠狠地弹他的脑袋,气呼呼地解释说,“深隐之眼,被你找到啦!”

冰流沉默地躲开,路数之熟悉让他一个恍惚,洗月的手还是追着落下来,随后她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边。……好像终于想起什么了,深隐之眼!自己之前就是在这里,用冰矛破坏了一个宝具,就是它……对,是它!守印人的象征物。等等,洗月,守印人!全想起来了!他抬起手揉揉眉心,记忆们有些纠缠,可清晰地不像真实的,连最后也是……。

“咦,都想起来了?”洗月先是乐不可支,后来看到冰流抬起头再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就收敛了笑意问道。

冰流没有接话,看着周围的花和草,抬头问道:“现在这是哪里。”

洗月沉默,同样没有回答。

冰流看到询问无望,就只是盯着她。他实在是不知道,那么多件事,那么多困惑,究竟应该先问她哪一件好。

后来还是洗月先投降,她转向和他的同一边,看着天半开玩笑地说:“冰流,你肯定不知道。以前我总是嫌弃你们太笨,不会哄女孩子,战斗也搞得惊天动地。可现在呢,想起来从芦浮城到五步谷,想起来一起守着将神的日子,想起来和你在这里看星星与白云,听你哼夏夜的虫鸣,只是觉得……真好啊。”

冰流的眉头拧起,重新以严肃的态度问一遍:“这是哪里。”

洗月还是没有回答他,她放平视线,看着他眼中的百感交集,淡淡的笑意重新浮现在嘴角。

“我也玩够啦,回想起来,我真是最不负责任的一个守印人,害得你们和我一起为了天下安危出生入死。可是春天的太阳真的太好看了,芦浮城上看的大地有那么青翠,小鸟们也该回王宫了,他们找不到我,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想到我因为害怕守护帝印而藏起来了?”

“唉,如果没有帝印也没有巨兵该多好。我以前就想啊,等战争结束了,我就让父王给我去青水国提亲。一定要他们最厉害的小皇子,雷将神门下的那一个,别的人本公主才看不上。臭冰块儿脸,你有没有想我?不一定是那种很怀念的想,哪一种都可以喔,……不对不对,我早就用深隐之眼把你们的记忆都抹掉了,你怎么能想我呢?”

冰流的面腾地一热。可他又想哭,只是眼泪始终没有下来。她的笑容太过清澈,和很久很久之前他见过的一样。

“喏,还是让你知道了。本公主才不是总要你们保护的胆小鬼。”洗月吐吐舌头,好像释怀了某件事。

冰流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两行清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他万万不敢想,他们明明已经踏过了长夜,黎明在即,却也终于一笔划账写不到勾销。听到她亲口承认,承认自己的感情不是不能得到回应,承认藏在风中的恶作剧没有初衷。他无数次地期待自己只不过是守护大义,却连大义从何而来都不知所措。像有始无终,这样草率而突兀地别离还不如彻底忘却到干干净净。所有的情绪全部变成夺眶而出的热泪,冰流沉默地恸动了。

“大耳朵,哭什么呀,丑死了。”看到他哭,她反而扬起笑脸,伸手向前拂掉还没有干涸的泪迹,看着他歪歪脑袋说,“你还不说话吗?我走喽。”

冰流的眼泪还在淌,渐渐地朦胧视线,能看到的影像不过是洗月伸手过来。脸边感觉到冰凉的触觉,他抬头,绝望和难以置信终于主宰了所有的情绪。猜测变成现实,畏惧的故事却成真,他该知道哀痛了。

天空忽然开始下雨,冲刷着小山坡,和他的泪水一样能模糊眼界。不是很大,可细地足够洞悉一切。雨幕让远方本来就看不清的地方更加幻灭,好像天地仅仅是这么方寸大小,没有归途,也没有未来。走失的时间中,洗月拈起被濡湿的野花,花瓣还垂着水滴,她的神色露出一些无奈,可纠缠不果,还是笑开了。湿漉漉的眼中干净如初,是天地万物都不及的风华。

冰流看着洗月,后者在前者的注视下,为雨打湿的眉眼荡开清零的笑意。雨和光变幻交织,将洗月的笑容模糊,数千个雾滴在这一瞬间停滞。

“……我想,……躺在这里看天,……你的眼睛很蓝,……它也很漂亮……。”

她说着说着,缓缓地碎开。

19.

重新适应较温和的太阳也需要一些时间,冰流下意识地举起手抵挡仍然刺眼的光。木床、小灯、棕色的房梁,硬邦邦的木床,意识聚拢之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岗哨的木屋里,猫们的木屋。

冰流长吸一口气,鼻腔中隐隐的酸涩将空气滤得沉重了。刚才在山坡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不敢确认,只是坐起来一言不发。

猫听到动静,将脑袋探过来:“冰流殿下,您在山坡前晕倒,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那梦中山花怒放的草坡,洗月,她最后的笑容,果然又是梦!冰流冲猫们点点头,坐在床边垂下头。两只猫对视一眼,因为冰流苏醒而松一口气,冰流却冷不妨地跳起来,随后夺门而出。

“冰流殿下,您才醒来,不能!……”他们的呼声遥遥传来,冰流恍若未闻。

两只猫不敢掉以轻心,跟着他向遗迹中心跑,却在相距半里时没有再上前。

头顶墨色乌云掣卷,浓雾淡了又深,清明前后失落的亡魂重返人间。拢共半个春的雨积到现在,滂沱天泉会随着时间的蹄印徐徐沓来吗?无从得知。遗迹的正中心,高大的石头雕像仍然屹立不倒,左侧的冰流神色冷漠地看着远方,脚踩在深渊严丝合缝处。他衔着一口紧咬的牙关奔到它的脚下,再也走不动,双膝一软直直跪下去。

地面还有不少粗细不一的沙砾,冰流任它们硌得掌心生疼。第一片海洲在陆地上生成,他的眼中模糊又清明,一滴泪也摔出小小的水花。

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

也是那一湾雾,遮去冷到刺骨的冰。他同样应该知道的,被冠以芦芦族的名姓,身不由己的事从来就不止一件。也是这里,分毫不差,战斗的地方就在脚下,她做出抉择毫不犹豫,也不顾重重生死一掌将他推出风刃密集的地域,自己投身深不见底的深渊,甚至来不及听他的告别。冰流的手碰到缝隙,想起见洗月的最后一面,就不甚恍惚地学着她的语气念起,“我想不想你”。

第三声雷鸣响起,冷清的风声吹得他呼吸发颤,雨终于卷进惊蛰的车底。

如果能早些想到,如果能死生置位,如果能……。为什么在生命面前意志是那么无力?我不要皇位,不要帝印,不要英雄,只有简单而鲜活的自由,好不好!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能等到有始的终。我们寻觅生命的动人,活在最凡俗人间,在呼吸间相守到永恒,好不好?日日夜夜念想的,名为爱意的奇迹。

我曾说为了青水国的子民要成为强者,而强者绝不轻易求饶。可现在我不要再成为强者,只会苦苦哀求重复你的名讳,希望你能回来。苍白、用力地嗫喏——“洗月。……洗,月。”

雨水劈头盖脸地倾下,蓄在冰流的眉间,落不到眼中。骄傲粉身碎骨土崩瓦解,意识混沌浑噩万念俱灰。生疼的苦痛也不能磨灭的哀思,重伤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肆意决堤的情绪之下,滚烫的眼泪混着凉冷的雨水横流,许久,一个提气到快窒息的噎声将空气重新送入冰流的喉腔。眉间聚起的雨水顺着面向下淌,汇成小小的水流注入大地。

因为已经知道会哭得泣不成声,所以雨也下得也这么嚎啕吗?

冰流的视线模糊又清晰,泪水泻出眼眶的一瞬又冷得发抖。两只猫在远处看着他双肩剧烈地起伏,跪在自己的雕像前沉默不语。他们面面相觑却不能知道冰流为什么这样。

山河万里无数生灵初现又凋零,人间灯火明灭不定却有从点起到烬息的始终,时间继续向前奔跑,她却停留在永远的春日中了。

让大风与我同归,雨声给在云端的你寄去我如浩劫一般的思念,好不好?

雨越下越大,他终于到再也哭不出来。

20.

太阳光照得所有东西都腾出烟气,飞鹰在遗迹的上空盘旋到第三圈,终于降落。他落在木屋前,刚要敲门,门内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在木架子上高高伫立的岗哨。飞鹰不解,随后他又看到一只猫掀开了窗户缝,对着他又向岗哨比划。

半信半疑地,飞鹰振翅飞向岗哨。

在冰流打开门的一瞬,飞鹰却与他一同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送信,彼日芦芦族最德高望重的老人愁云满面,对他说将信件带给芦芦冰流。英雄的名号与他的忧虑都成一个谜,但在见过冰流之后,飞鹰好像明白了那只老兔子为什么要这么说——“你只能去白辰国的大战遗迹找到他,把信送到就行了,它有青水最近的几件大事。”可能还有没有说出口的,“告诉王上,我们都在等他,等他回来继承王位,带领青水国走向安康富强。”

冰流接过信件,封漆还是完好的。他看着信面的烫金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出声问飞鹰:“青水国最近还好么?”

“一直都没有什么大事,将神门组织的恢复工作已经差不多接近尾声,长城再也没有动过,也没有人翻越它。还有一月余就是春社,快该准备清明的祭祀了。”

冰流看着他凝眉沉思片刻,将信件看也不看便递回到他的手中:“把信拿着,给我带路。”

“我要回王城。”

将所有的东西都带走时,冰流看到好多东西。自己在墙上刻出的一道道计日子的划痕,守着她那枚月的窗子,下雨下得最大那一次从房梁上浸出的水渍,三年来收到的信,以及墙角从未褪色的冰枪。来不及带走的:盯着墙上单薄的影子出神的每一个夜,月亮照拂下的重重烛光,一个接着一个梦中的恶作剧。

一切都落下了,连着魂牵梦萦的爱意归处。同样,以后不会再有一幕幕雨让他不顾一切地飞奔,也不会有冲破任何束缚的勇气加诸他身。荏苒三年少二十九天半,第千百次想起洗月的笑脸温暖得失真,……肯定要挨笑话的,如果她在。

两厢灼灼的火,烧化坚冰,烧到他的眉头。青水王城的花应该各开多簇了吧。……?冰流闭眼,勾勒出那里久违的天脊。在梦中张口呼吸,在醒后心存故里。

风掀起他的衣角,忠实的臣民拍动翅膀扇起带有暖意的气流,万物都在催促着他启程。冰流看着万里无云的天,不尽然地想,自己如果再将青水国弃之不顾,会被白辰王女笑作是不负责任的。日影明烈,烤得石像都垂下眉尾,他站到尘埃落定处,直到身边传来低低而庄重的恳切声,才向长旧从容地告别。

“冰流陛下,走吧。”

“好。”

——————END——————

正文到此为止,接下来是两线结局和番外,请耐心看下去吧。虽不敢说我的文字足够引人入胜,毕竟已经到了这里,它们也并不算多。

——————

结局一:一生一会。

正值秋节市庆。这里和一边热闹的宴会格格不入,村子虽然不大,可是每一张桌边的脸都怀着兴奋的笑容。

而在这里静得不像话,小小的篝火烧得很旺,还是被加上一根柴。柴禾显然并不同于其它的,外壳坚硬而内芯干燥,它迸溅出火星,四散的火星将一边拨弄火堆的小猫吓了一跳。他跳开,捂着被烫到的手嗷嗷直叫,吵闹声惊动了篝火边两个沉默不语的老人,其中一个忙拉过孩子帮他驱散手上的疼痛。

小孩本来只是叫疼,被哄更来了劲,眼泪几乎要往下掉。老人没有办法,顺口就哄道:“来,我给你讲故事,别哭了怎么样?”

“……唔嗯?要什么故事都可以吗?”孩子瞬间觉得手也不痛了,睁大眼睛看着面前和蔼的白狼。

老者笑了,说:“当然了!我说到做到,你想听什么故事?”

“……我想听……我要听五十年前的第二次帝印大战!”

“哈哈,好!”他答应着,瞥了一眼身边的另一位兔族老人,在对方的沉默下悠悠扯开了腔。

“我从开始说啊。六十年前,帝印重新出现在天下,它的守印人正是当今白辰国王的姑姑。那时她还小,比你再大那么几岁,就要承担守护天下的重任了。 她逃到青水国,认识了一只白狼,他们都想去将神门,可是谁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所以他们翻越雪山,飞过大漠。后来,将神门派了一只兔子来接她。他是芦芦族的兔子,特别厉害,白辰公主和白狼都没有他那么厉害。”

猫咪的眼中浮现出憧憬,看着他问:“白狼?和您一样的白狼?兔子,和那边的爷爷一样的兔子?”

长者点点头,露出得意而狡黠的笑容:“没错,是像我这样的白狼,比我当年还要英俊帅气。兔子倒是没他那么无趣,兔子非常稳重,而且敢作敢为。白狼比她大一岁,他们一起开始了冒险。”

坐在一边的人动了动脚,凑近火边。他好像没有注意到,继续讲道。

“他们结伴,一起去四个国家游历冒险,他们打败过好多作恶多端的家伙,年级很小就有很大的志向。当然,黑峰国当时有一些坏蛋,一直在找他们。有好多次,坏蛋们就要得逞,千钧一发之际——”

他没有说下去,吊着话尾。小猫急切地问:“什么,怎么啦?他们让帝印落在坏家伙们的手里了吗?”

“兔子很厉害,坏蛋们始终没有找到帝印,也没有打败他们。可是啊——后来公主不小心让帝印的下落泄露出去了。”

“为了与拿到帝印的坏蛋战斗,他们养精蓄锐,不让他毁灭天下。可是他们的力量还没有帝印那么强,在此期间拿到帝印的坏人把他们所能求救的将神都打败了,年纪较大的将神们发现自己拯救不了天下,他们都力不从心。帝印召唤出巨兵,它们醒过来,向除了黑峰的土地之外的进军,声势浩大,千军万马也拦不住。天下真正地危在旦夕!”

听故事的孩子吸起一口气,好像自己也看到的民不聊生与水深火热。

“公主对白狼和兔子说,她要为了守护天下而献出生命。于是,在三个国家自顾不暇地对付巨兵,所有的军队都节节败退时,他们找到了拿着帝印的坏人。他们都不怕他,即使他们的力量全部加起来也没有他厉害,他们还是在一个山谷进行了战斗,那个山谷后来成了遗迹。公主曾经发现了自己家族记载的办法,只有王族血脉可以发动的形元空洞,产生的庞大力量足够消灭任何一个坏蛋。”

小孩松了一口气,他却突然提高了音量:“在战斗的最后关头,公主牺牲了自己与帝印同归于尽,天下终于重新太平!”

小猫先是很高兴听到结尾,抬起头却被老人眼中异常激动的光吓了一跳。可他再眨眨眼,面前的爷爷就又带着和蔼的笑容。可能是错觉吧?他挠挠头,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啊,遗迹村?遗迹?英雄们就是在这里战胜坏蛋的吗?!”

长者微笑,点了点头。小猫兴奋地搓搓爪子,看向四周,赞叹道:“爷爷,您知道那么多故事,您也像英雄一样哇!”

他乐了,随后也跟着身边的小东西看向远方。

小村子坐落在一片平原上,村子边有好几条小小的溪。村民也不多,他们叫自己为遗迹村村民,好像也是近几十年才开始陆续地有人搬过来住。至于遗迹在哪里,谁也没有见过。平原再向南走一些荒地,就是高山,高山是没有人去过的,它太孤寂了。村民们对有没有遗迹是不那么好奇,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孩子还在品味故事,想着结局想了好一会儿,突然追问:“然后呢?”

“然后?”老者惊讶地反问,随即继续说:“然后白狼继续在高高山那一片冒险,将所有可能威胁到天下的坏蛋都收拾干净了。几年后,他成家,有了孩子。现在,白狼的孩子替他在将神门继续当英雄,他已经很老很老,老得不能再老喽。”

“那兔子呢?”

“兔子回去继承了王位,他是青水国目前为止最贤能英明的国王。他一直当国王,到他也很老很老,将王位传给芦芦族里很厉害的族子,就消失在世间了。”

“哦。……”小猫低下头,拿石头扔向火堆,火光一没,他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那他为什么不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孩子?”

老人轻轻地瞥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另一位,说:“兔子一直很喜欢公主,所以他没有王后,也没有孩子。可是公主已经在大战中牺牲了,他也一直没有忘记她。这个喜欢逞强的家伙,一直到老了还要和自己倔。”

六百个年月的执着,一万八千九百余日的思念,他从未放弃。她不会回来,他就守着唯一能与她意志有关的东西:青水国,成为让所有人敬畏的王,一如她所言。直到身体再也支撑不下长年累月的等待,他才回到遗迹,在她离开的地方生活,用所剩无几的时间与她曾经鲜活的场景对话,告诉她,他已经等待多年,有朝一日就离开这个世界去寻找她。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人却将垂垂老矣的目光从篝火上挪开,看着他毫不客气地说:“一把年纪了,还喜欢当英雄,我们彼此彼此。”

小猫困惑地舔舔爪子,看着两个老人和孩子一般地争个不相上下而不知所措。小野望着冰流展开笑意,神情和当初那个拯救世界的英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已经不再少年。

不远处玩乐的村民没有注意到这里的,无聊的老人们与他们不相干。火堆猛地窜起,又熄灭,堪堪半方的光矮下去一些,火边两个时代的英雄相对而坐,子夜的风沉默地闯出一番月色。这是一个好的尾声,随后而起的喧嚣吞没了他们。

——————

‌结局二:水石。

正值凌晨,冰流早早地就将自己收拾清净坐在桌前翻阅书卷了。那个噩之又噩的梦魇好像已经远去,关于它的一切都被风荡得干干净净,他偶尔也会恍惚,好像自己从大战以后就坦然地接受了洗月离开,青水大梁等着挑起的局面。梦变得简单,都是干干净净的景象。牙白的大雪荒原,黝黑的平川裸岩,天空不是白到透明,就是黑得好像能拧下水墨。更多的则是他一个人从一条线开始行走,没有尽头。

冰流用手揉平眉山,想起昨晚梦见的一串剪开天际的金尾雁,罕见地在看书时分神了。它们究竟象征着什么?

……。还没有延伸到更多,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颇为不满地看着门边。连巡逻的兔子都陆续打着哈欠出巡的时日,谁会毫无自觉地来打扰自己?冰流打定主意,如果来人只说些城内失窃走水夫妻矛盾之类的琐事,就一副寒面对付他。扫兴是其次,不识好歹就正好犯他的忌。

门开了,报信人气喘吁吁地扶着门休息了小半刻。冰流将视线投回书上,做出抹消刚才深思的姿态,报信人说:“报国王陛下!我们在王城内发现了一个白辰细作,他们已经把她带来了!”

冰流头也不抬:“我国与白辰国同属青水盟,怎么会有他们的细作?”

如果是在从前,他可能还要板起面孔。训斥报信人不知轻重,随意就打断自己思考政务的思绪。可能是年期长久他不曾对阵,连有人悄无声息地进来也察觉不出。冷不妨地,冰流感觉到耳朵一紧。

……?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怒气冲冲的脸。黄色皮毛的猫被太阳一照好像会发出最明媚的光,她已经将他此生的怦然心动全部收揽缴械。洗月抬起手将他的耳朵抓住,见他抬头才抱怨道:“我才不屑于当细作呢,你是我的侍卫,怎么还让人抓我?”

一边的报信人还在低声絮叨着,“陛下,就是她,还打伤了好几个臣民,臣罪该万死让她跑进来还对您大不敬……。”

芦芦冰流瞠目结舌,手中的书、笔、很多纸张,全部都掉了。它们四下掉开,纸张被门口突如其来的野风吹个凌乱不堪,到处飞的都是。他的表情可以说是极度丰富的变化,从意外到震惊再到喜极而悲。她见状,放过他的耳朵,转而指着他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一副呆滞的表情啊?好不容易见到本王,太意想不到了吗!听着,我是黑峰王洗月,把青水国的好东西全部交出来,我就放过你们的国……唔啊!臭冰块儿脸,你放开我!”

间不容发,冰流向前一步踏出,将她紧紧地抱住了。

在泪幕中,他轻轻地在她耳边说出了他此生最炽热的情话,“整个青水国,都是你的。”

洗月根本没有了之前的记忆,从恢复记忆的伊始就自称黑峰王,心智也倒退了五六年。她天天大摇大摆地在王宫闲逛,看到漂亮的花就采下来,有时采多了还会跑去给冰流戴。冰流也不避闲言碎语,公开交代所有人必须对她有求必应。

白辰使臣认出她的真实身份,后来年轻的白辰王和老王都来青水国探望她,所有人都哭得泣不成声时,洗月歪着头拉冰流的手,悄悄地说:“他们在哭什么呀,本王有些怕。”他用力地回握,让她别怕。

小野和大壳也来皇宫看过她,理所当然地被黑峰王洗月奴役了一整天,陪着她玩捉迷藏等游戏。冰流本来在一边偷偷莞尔,不想洗月眉尖一挑就是一道命令:“本王的大将一个也不许少!”临走时大壳凝重地握住冰流的手,满面的怜悯与怜惜。没想到小野在一边说,“你没看到冰块脸还挺乐在其中吗?”

…… ……

春社才过去不久,一切都开始忙碌了。冰流收到的各类信件也很多,水患的问题成为重中之重。他就只身带着洗月从王城出发,想走遍青水国,借以解决问题的名义给她看看青水大好的河山。

村子小而面面俱全,他们在这里待了八天。在冰流组织村民挖通水道的期间,洗月已经摸清楚哪里的螃蟹最好吃。本来肆虐的雪水在疏导了大部分进田地之后变成一条清溪,透彻而澄明。冰流正打算离开,洗月突然说要去溪边玩。他只得无奈地用冰枪拄着下颌,看着她往溪边走。

头顶是一层雾似的云,云上是一望无际的太阳光,再向上,冰流感觉到一阵雨意。她踏在河床上,脚下是一块块挨紧的鹅卵石,透过水与光的洗礼变得更透明。洗月赤脚踩在石头上面,开心地像一个才得到夸奖的孩子,她去看天光,看云影,任着小鱼游在腿边,隔着水轻轻地吻脚踝。

水石踏完一路,洗月突然一个趔趄。冰流迅速发动形元让她倒向那一边的水变成冰接住了她,自己奔过去时,洗月已经坐在水中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的感觉和当时在遗迹的小岗哨差不多。”她冲他招招手,接着说,“你怎么比以前还瘦啦?”

…… ……

还没等冰流和洗月公主揭露黑峰王洗月的种种恶劣行径,她就想到他会这么做了。先下手为强,堂堂白辰国公主怎么能让青水国最自大的家伙戏弄了呢?

“我不会再让你落入险境,这是谁说的呀?”洗月把脑袋伸过去,刚好是冰流扭过去的一边,她乐坏了,补上一句,“我要护送你安全抵达将神门,唉呀,我想起来了,当时你也太霸道了吧!”

只有在被女孩儿提起时,他才发现自己当时一本正经说出的话有多滚烫。可这也是事实,彼时少年只想告诉她,他可以成为她和危险之间的千军万马。听她拿腔捏调地重复一遍,青水国的小国王才在一刹反应过来。

他觉得很不对,羞耻度满点地恼羞成怒扬手要刀昏她,可落下来,却成捂在了自己的面上。……认识她果然是兔生一大污点。

洗月和冰流说自己想起来好多,之前的三年她每天都能看到他,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察觉到她。等到后来随着日推月进,深隐之眼积蓄的能量越来越大,她几乎都能变成实体。她想不到的是,自己最终能复生,绝大多数要靠他日夜不绝的念想。他的前额与她而言总是有一团光,在她触碰时他就会做那些携带着记忆碎片的梦。他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中,他最后毁了深隐之眼,而她也在最后一次触碰到他时发生了一次真实的梦境。

洗月在溪边躺下,看着天。冰流在她的身边也躺下,听她说完那么多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罕见地露出赧色,“你要笑我?”

洗月转过头伸手,冰流熟悉地想躲,可犹豫了一瞬还是作罢。捏到熟悉的脸,她笑了,说:“笑你就笑你呗,怎么啦,你还不是要想我?”

冰流也笑了,浅浅地弯起嘴角:“好,我们回家。”

——————

番外一则:冰块里的小月亮。

……我好困,好像才睡完长长的一觉。

…… ……

今天没有看到他出来,他在屋里干什么呢?

今天也没有看到他出来,但是听到那两只猫说青水的王好像辞掉了王位到白辰国的遗迹来,偏执听不进去意见还蠢。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但能让冰流离开王位的事,应该不是小事吧!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他!我气得狠狠地用拳头揍他们,可是忘了……唉呀,我碰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我。好生气,只能自己在空地上飘来飘去,一直到晚上。

今天他依然没有出来,我忍不住了!我宣布要去看看他。踏进门以后,臭冰块儿脸睡得很沉,他的前额闪烁着光,我忍不住去碰。不出意外,没有碰到。可是他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了,随后夺门而出,四下里巡视。在找我吗?不可能吧,他都忘掉我啦,怎么会看到我。呜哇,他究竟在找什么?我凑近听听……什么?他在嚷的话是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啊——!

今天下了大雨,也淋不到我。他怎么直接冲进雨里了呀!!前额的光也在闪烁,可是我不敢再碰了。靠近他真的好容易不经意间就能碰到,算啦,我离他远一点。因为这好像和他的梦有关,上一次碰完他会惊醒。听到他的咆哮声,又不敢上前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今天我好像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唔,靠近埋深隐之眼的盒子就会感觉身体愈发地像实体,它从来没有侵吞过这么多的记忆吧!全是关于我的。本来执行湮灭之阵就是必死无疑了,我还能看到这个世界,难道是它使用范围太庞大的副作用?第一天醒过来,还以为自己没有死呢……呜呜呜,果然啊,奇迹还是没有发生。

唉,今天看到他回来疲惫地休息,我忍不住抱了抱他。一不小心又碰到他前额的亮光,……臭冰块儿脸,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他醒来以后好久没有说话,看了小野给他的信,难道是他想回去青水国啦?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赶路,也不说话也不休息。……哼,自以为是的臭冰块儿脸,我要等这个笨蛋太开心的时候再给他送一个容易惊醒的梦!诶诶?他怎么向小野的村子走了?!鹿神树!对,那里是鹿神树!我乘着叶子和小野一起踏上征途的地方!……什么?不对,鹿神树不是早就开过花了吗?哦,原来是关于我的记忆都没有了,一起做过的事可能会不存在或者是被人代替……说起来还真是很不舒服嘛!

今天他去找了一只黑猫,问路的时候我一直在旁边笑话他,“你也有不认识路的时候,你不是一直都很厉害嘛?!”可惜他听不到,不然又要摆一张臭脸!黑猫好像很厉害,她第一眼就绕过他看向我。唉呀,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人看到。诶,诶?臭冰块儿脸,竟然要去找我?他不是已经没有记忆了吗,为什么还能想起来呢。最后黑猫说了好多玄兮兮的东西,反正就是没说我跟在他身边,不愧是我白辰的子民!冰流走后,她突然在纸上写了几笔,因为她看到我没有走?纸上的内容被她举起来了,竟然只有两个字……奇迹?

这几天都感觉很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跟在他身边,但是他离开深隐之眼那么久,恐怕没有那么多力量清醒了吧。好困,……睡一觉吧。

…… ……

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我好像睡了好久。他在大叫,是他的声音吵醒了我?我听到熟悉的声音了,咦,洗月?……洗月?!!在叫我吗?他叫的是……洗月?他怎么想起来了,深隐之眼的效果是忘记,可是……,他怎么能想起来呢!他跌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等等,他怎么脸红了?唉呀,面红耳赤的冰流还有些可爱。不对,他为什么要脸红,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吗?不会吧,我早就已经死掉了,冰流怎么会想我呢?

今天跟着他回了白辰的王城,看到了花园和喷泉都老旧了。我的房子!坐北朝南,全国最舒服的迎阳面,怎么能被当成杂物间!大床也被竖起来了,……。 我听到他说,洗月,我回去了。真的……真的是来找我吗?!

他走了一夜,我在他的耳边大声说了一夜。笨蛋笨蛋笨蛋!臭冰块儿脸是大笨蛋!谁让你不眠不休,不注意身体的家伙,……我很担心你!我把深隐之眼藏在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因为在那里我和他一起看过星星和白云。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还在这里看着他。才一天一夜就走回去了,他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呸呸,不行!他不会有事的!他怎么向着山坡走过去了?我看看……那里怎么回事了?怎么会……埋着深隐之眼的地方,竟然有光冲破云霄。不会真的是因为记忆的力量太强了吧!

完蛋了,他将它打破了。啊,他怎么倒在地上,因为记忆恢复了吗?我还是走近再看吧……。冰流他前额的光还在闪烁,我碰一碰试试?——哇啊!怎么有那么强的吸引力?!!

…… ……

这是他的梦境吗?还是那一片草坡,只不过新得像没有经历过战争。臭冰块儿脸,侧卧的样子真的近在我的咫尺了!我戳一戳……,诶,戳到了?!

“你醒啦?”

————END————

交代一些文中表达不出的私设:

1.深隐之眼的失忆可以治疗,洗月为了防止他们治疗,将有关它本身的记忆也抹去了。自己治疗的方式除了有去熟悉的场景刺激记忆,还有冰流这样的直接回想的硬核式疗法,文中提过,会引起身体的激烈反应,比如耳鸣。

2.冰流第一次梦见洗月是在决战后的第一个谷雨,(水石)结局后洗月回来的那一天也是谷雨。第一次梦见洗月时,他就直接去遗迹了。很多人都劝过他,可惜没有什么用。所以他才同时背上了“英雄”和“偏执狂”这两个名号。(其实一开始冰流也以为这是个黑峰王的阴谋,所以将国事暂时托付给臣子们)

3.如果冰流放弃寻找记忆,极大可能是跟着小野继续冒险。

4.番外是洗月死亡后,意识因为深隐之眼的产生的强大力场一直没有消散,反而在对她执念最大的冰流身边晃荡的视角。很琐碎,而且一开始的惊慌与试图脱离而失败并没有交代,最后一次梦境的场景是真的,如果洗月没有复活,就直接神形俱殒。

5.前代白辰王其实也知道能终结帝印的办法,可是他顾虑太多,终究还是让将神以命相搏。洗月知道了父亲这样做的苦衷,但还是自己选择了它。

后记:

“他们的故事,与拯救天下无关。”

我不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只能手忙脚乱、笨拙地捕捉所有提起冰流洗月的“结局”二字时出现在脑海中的场景和词汇。有些时候写到山穷水尽,情感的柳暗花明迟迟不来。尤其是临近结尾,每写一句好像都是走在刀尖上,修修改改到发送的前一秒,最终勉强登上台面。

感谢能耐心看完全文的所有人,如果有评价和建议就更好了。希望一生一会的忠贞不渝能让你们对爱情怀揣期待,水石的温暖能让你们相信爱意会产生奇迹,不管是哪一种结局,都很如我所愿。再次感谢能有耐心看完的人,希望你们都能爱有所得,中意人终成眷属。

官博???????????
流洗???????????
暗示???????????

你妈的,被夜罗抱完被牛副将抱,都是成熟稳重的男人们。洗月公主或将成为全剧赢家。